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李长生的后背重重砸在烂泥里。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腐臭泥水四下飞溅。

随着坠地,精神层面那条生满倒刺的压迫锁链猛地勒紧。他眼前的黑暗中爆开大片血红色的乱码,太阳穴的血管突兀地跳动,耳膜深处传来尖锐的蜂鸣。伏千煞那一眼没有附带任何实质性的物理攻击,却是一枚极其阴毒的高维信标,正顺着他的识海拼命往下扎。

李长生仰面躺在黏腻的血水里,没有去管手肘上擦破的皮肉,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。他将干涸经脉中最深处的一丝纯净本源极其吝啬地剥离出来,像一层冰壳,死死包裹住识海中那条正在扩散的红色乱码。

“嗤”的一声细响在脑海深处泛开。红芒被本源强行压制,暂时凝固成一个没有逻辑的死结。

但代价是残酷的。他刚刚吸入肺里的异化瘴气失去了灵力压制,顺着气管猛地往上反扑。肺泡像是被塞进了一把滚烫的生锈铁砂,灼烧感瞬间剥夺了他大半的体能。

李长生侧过身,极其压抑地咳出一口带有黑丝的毒血。血迹溅在身下的真菌烂泥里,发出被腐蚀的嘶嘶声,冒出微弱的白烟。

距离他不到两步远的地方,传来一阵微弱的水花声。褚雁正趴在地漏底部的浅水洼里,像一条刚被扔上岸的濒死野鱼,大口大口地倒抽着气。

地下管道里没有风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恶臭,混合着铁锈、腐肉以及某种未知的化学酸液气味。管壁上长满了一簇簇黑色的黏稠真菌,偶尔有液体从头顶滴下来,砸在泥水里,发出死寂的滴答声。

“还活着就起来。”李长生撑着生锈的青铜管壁站稳,声音在幽闭的管道里带着空洞的回音。他反手将腰间那把已经卷刃的精钢匕首拔出,握在掌心。

褚雁没说话,只是哆嗦着从泥水里爬起来。她浑身上下都裹满了烂泥,散发着刺鼻的酸臭,肩膀还在因为余悸而微微发抖。

管道前方是彻底的漆黑。李长生没有立刻迈步。在刚才站直的那一瞬,他脚下踩着的泥泞里,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且不规律的颤动。

那绝对不是水流的声音。

窃天视野在这片纯粹的黑暗中,只能捕捉到一些极其微弱的底层逻辑线。一团模糊的灰绿色乱码,正贴着右侧的管壁,像一块沉重的烂肉一样无声无息地滑行过来。

是低阶软体异化兽。这种东西常年生活在废矿底层的排污管里,视力早就完全退化,全靠感知泥水的震动和活人的体温来捕食。

如果在这里动用本源,或者引发剧烈冲突,上方防线的警报随时会再次扫下来。

李长生微微屈膝,将呼吸压到最低限度。他没有去提醒两步外还在喘息的褚雁,只是在水声逼近到右侧不到半臂距离的瞬间,左腿猛地往前滑出半步。借着泥水的润滑,他右手握着匕首,顺着管壁的弧度,从一个极其刁钻的死角向上斜刺。

刀刃切开了某种滑腻且富有弹性的表皮,发出“噗”的一声闷响。

没有任何停顿,李长生手腕猛地一转,将精钢匕首在对方的脑髓核心处用力搅动。一股带着极度腥臭的黏液顺着刀槽流了出来,溅在他的手背上,立刻泛起一片红疹。

灰绿色的乱码瞬间溃散。那团沉甸甸的东西瘫软下来,顺着管壁滑落,重重地掉进了底部的泥水里,再也没有任何动静。

李长生甩掉刀刃上的黏液,干脆地收起匕首。整个过程不到两息,除了微弱的水花声,在褚雁的感知中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“你左我右,顺着气流的方向摸。”李长生冷淡地吩咐。

褚雁咽了口唾沫,用手扶着左侧湿滑的管壁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探路。管道底部到处都是坑洼,积水没过了脚踝,底下甚至还能踩到碎裂的兽骨。

走出去大约二十几步。

褚雁的手在管壁上一处凹陷的地方顿住了。泥污深处,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幽绿光晕。

她下意识地用手去抠那块发光的东西。

刚一触碰,一阵皮肉烧焦的“嘶嘶”声突兀地响起。

褚雁身体猛地一颤,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闷哼。她死死咬住下嘴唇,硬生生把那句即将脱口的惨叫咽了下去。幽微的光亮照亮了她满是冷汗的脸,她右手的手掌正冒着青烟,掌心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溃烂。

高浓度废矿污染核。

这种深埋在废区底层的毒瘤,对常人来说是致命的污染源。但在黑血集市的下水沟里,这东西能换来救命的香火珠,能把她弟弟从那个吃人的地穴里赎出来。

褚雁靠在管壁上,哆嗦着用完好的左手扯开外衣的破扣子。她用牙齿咬住仅存的干净内衣边缘,用力撕下一条布料,将那块还在散发着致命毒息的石头死死包裹住。

然后,她动作僵硬地将布包塞进了贴近心口的内侧衣兜里,用手掌死死按住,生怕它掉出来。

两步之外,李长生安静地站着。

在窃天视野中,褚雁胸口那个位置,此刻正盘踞着一团刺目的高亮乱码。那股高浓度的异化波动,在这漆黑的管道里简直就像一座燃烧的火炬。

他清楚地知道那是什么,甚至能猜到这女人心里在打什么算盘。

但他一句话都没说。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停顿,只是冷眼看着褚雁将衣服重新系紧。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忠诚,褚雁以为自己藏住了一个能翻盘的筹码,而李长生正好觉得,这个不稳定的底牌,或许能在关键时刻充当诱饵,或者炸弹。

两人都在维系着表面脆弱的同盟与暗中防备。

“我的手……不小心在粗糙的墙壁上蹭破了皮。”褚雁转过头,声音干涩,试图掩饰刚才那阵皮肉烧焦的味道。

“把嘴角的血留着,”李长生没有去拆穿她那漏洞百出的谎言,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极其没有温度,“越惨,越能让人放下戒心。”

褚雁愣了一下。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嘴角残留的黑血,心底涌起一丝没由来的寒意,肩膀微僵,随后顺从地点了点头。

随着两人不断顺着气流深入,空气中的水汽渐渐变少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、混杂着劣质香灰的味道。

前方的尽头,出现了一面生满铁锈的残破栅栏。透过栅栏的缝隙,有昏暗浑浊的光线漏进来。

李长生走上前,双手抓住栅栏边缘,没有动用任何灵力,全凭肉身力量缓缓发力。

“嘎吱——”

生锈的铁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,栅栏被推开了一条足以过人的缝隙。

迎面扑来的,根本不是地表那种清灵的空气,而是一股极其浓烈的香灰味、汗酸气,以及皮肉溃烂的臭味。

紧接着,是一阵声音。

“天庭垂怜,免去业障……”

“天庭垂怜,免去业障……”

成百上千人汇聚在一起,整齐划一、却又麻木绝望的低声呢喃,像潮水一样涌入耳腔。

透过缝隙,一个幽暗宽阔的地下广场赫然浮现。成片成片的凡人,像被抽干了灵魂的肉矿,密密麻麻地跪伏在粗糙的岩石地面上。他们瘦骨嶙峋,身上长满了各种异化引发的脓疮,每次叩首都将额头磕出黑血,却依然朝着同一个方向机械地重复着动作。

这里是一座建立在废矿边缘的圈养地狱——苦竹院。

李长生没有立刻走出去,而是站在栅栏后的阴影里。他的视线越过那片跪拜的凡人,开启窃天体快速扫视,最终落在了广场中央。

那里有一座已经残破大半的聚灵阵。阵纹边缘,一个穿着落魄长衫、头发乱糟糟的书生,正手忙脚乱地往阵眼上填补着劣质的灵石粉末。凡人们每次绝望的叩首,都在试图汲取那阵法中微薄得可怜的生机,而那书生动作生疏,急得满头大汗。

贺九楼。

李长生盯着那个书生看了三息,脑海中已经敲定了潜伏的突破口。

他转过头,食指点在自己胸口的几处大穴上,毫不犹豫地按下。

残存在体内的异化毒素被他刻意逼向表皮。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不堪,嘴唇发紫,呼吸也变得急促而微弱,连眼神都蒙上了一层痛苦的浑浊。这一刻,他完全是一个在毒瘴中耗尽灵力、命悬一线的落难阵修。

“出去以后,”李长生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道,“你是一个被异化兽抓伤的难民。而我,是能修那个破阵的人。”

他推开残破的栅栏,带着褚雁,一瘸一拐地踏入了那片充斥着绝望诵经声的浑浊光晕中。